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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15 06:59 来源:午夜剧场18smm.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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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矿工人最后的黄金时代 | 人间

2018-08-15  cat1208


父亲那一代每月拿着近上万的工资挥霍如土,每次我在学校顽皮被老师告状的时候,爷爷总是在一旁乐呵呵地说,“不想读书也没事,以后接你爸的班,不比读书出来工资高得多?


1


听完我要问的事儿,老梁摘掉手里的搓澡巾,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抬头,想起了什么似的,随手提个毛巾盖头上便朝外走:“出去说,里头闷人。”

于是我收拾起香皂、洗发水和毛巾,跟着走了出去。

晌午过后的大澡堂人满为患,中年大叔占了多数,我和老梁穿过赤条条的人群。他边走边告诉我,这些人基本都是结伴来的老面孔。2014年那事过后,“下了一批,退了一批,好些个五十岁都没到的就给算了提前退休,钱拿得少点,挺多人不乐意,组团去闹事。”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回头补了句,“能有啥用。”

他拉着我坐在他“御用”的床头,眉毛皱在一起,指了一圈周围的人,低下头,嗓门却大了起来:“你看看,这里面可些个比你爸岁数还小。不给发工资逼人退休,找临时工做又被嫌年龄大,才四五十岁的人就得开始养老了。”一语落地,又抬起头来眉毛一挑,指了指自己:“我算是运气好的。”

我苦笑一下,算是应承了他。

四年前,这个地方动荡不安,邻里之间谣言四起,长辈们愁容满面,不少人唱衰经济,年轻人纷纷外出到上海、广东务工。彼时刚升入高中的我,只能从新闻中了解一二,也没兴趣琢磨这些,只是苦恼零花钱越来越少。

我穿个衣服的工夫,老梁从抽屉里摸出一包五块钱的“黄山牌”香烟,烟盒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又抚平了似的。打开后,里面刚好还剩两根,他自己先点上,然后递给我一根,我连忙摆摆手,他咧嘴笑了下,像是窥探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现在和你爸倒是一个样,不抽烟不喝酒的。”我点点头,心想:我爸早些年还不是个大烟枪,后来为了还家里的债,供我上大学,才把烟给戒了。

老梁抬起一只脚放在床边,侧过身对着墙壁吞云吐雾,烟气后面能看到一块一块的黑斑,隐藏在他黝黑的皮肤之上。

我脱掉拖鞋躺在旁边床上,看到他床的另一边有台积尘的老虎机,老梁注意到我的视线:“想玩?”我刚准备辩解,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玩不了咯,这玩意以前每天都是人排着队玩,那时候我来洗澡,没事也来上两把。后来玩的人越来越少咯,再后来,上头说这玩意和赌博有关,就给取缔了。”他深吸一口烟,眼神有些许落寞。

我想起很小的时候,我爸带我到澡堂来洗澡,每每洗完之后他都要在这机器上拍打半小时,再后来索性让我自己先回家,他玩个把钟头再回去。在那个互联网还未普及、智能手机没出现的年代,这是为数不多的娱乐。也因为这个,我妈和他没少吵架,指责他每次去都输几百块。后来当我爸听说老虎机被取缔时的眼神,和老梁如出一辙。

沉默片刻,老梁突然别过头来问我:“你咋想起来打听这事了?”

“学校安排的论文,我选了这方面的。”我撒谎。

他表情放心下来,挠了挠头又说:“你爸现在身体咋样。”

我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回答说:“就那样,现在在地面工作。”

“矽肺病呢?”

“我去上海之前,工伤鉴定就下来了,二期尘肺。给他调到了地面工作,闲职。算上工伤补助,和在井下工资差不多。”

他悻悻地抽了下鼻子,和我悉数他有哪些个同事由于拿不到工伤鉴定书,堵在矿务局门口要见领导,差点被打成工伤。最后才说:“我工龄不比你爸短,怎么就给我整成一期了?给的钱少了一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好闭嘴。

环顾一圈澡堂,基本还是我刚进来时的那几批人,大多和老梁一样,皮肤黝黑。他们或聚在一起指点电视里的剧情,或坐成一圈儿斗着地主,聊天的人多半是在埋怨,说到兴起,脾气大的索性扯着嗓子大骂。

“他们每天都来吗?”我问道,老梁点点头,摸出最后一根烟点上。

我想起今天来的正事,但看他情绪不佳,正寻思着怎么委婉开口,里面传来一声喊:“搓背的——”老梁赶紧应了一声,把抽到一半的烟掐灭,放到桌子上,趿着拖鞋走进去。

“你等我会儿。”他说。

 

2


老梁比我爸大十岁,俩人是十多年的工友,算是看着我长大的。

早些年两个人都在东郊的煤矿下井挖煤,吃饭、吹牛、打牌全都一起。老梁为人热情,逢年过节总买点牛奶水果独自来串门,起初我妈还以为他是个老光棍,琢磨着给他安顿个媳妇,他推三阻四之后才透露自己已经成家,儿子都已一米多高,跟着媳妇住在别的地方——至于原因他没有明说,我妈也知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老梁喜欢小孩。我年幼时对这个总是带零食上门、和父母聊家常的叔叔分外有好感。常常放学回到家时,见到他和我爸在一起抽着烟,上聊国家大事,下谈村头轶闻,看到我便招招手,递给我一块“仙贝”,问我今天想去哪玩。

我仗着有客人在,对我爸翻个白眼,说:“阿妈阿爸看到我放学就只会问今天学了什么!”

老梁照例会仰起头发出十分夸张的笑声,说道:“没学到东西也没关系,现在上十几年学出来才能赚几个钱?”我爸则面露窘迫,拍着我后脑勺让我去写作业,老梁也便放开我,告诉我赶紧去写作业,写完之后去抓螃蟹。

老梁经常在傍晚时分带我到村尾的田地里抓虾捕蛇、烤芋头放风筝。在回去吃晚饭的路上,天色微黛,他指着远方冒着滚滚白烟的烟筒对我说:“那就是东方煤矿,这个城市最大的煤矿。”那自豪的表情仿佛是在看自己的艺术杰作。

我问他:“为什么那白烟从来没有停过,运煤的车也从来不休息?”

“因为那都是钱啊!孩子,我和你爸都是那里面的一分子!”

“叔,你是不是能赚很多钱?”

“月月万把。”

年幼的我对钱没啥概念,只是经常会听到父母因为“钱”而争吵。我爸嗜赌,虽然金额不大,几十上百,但从来是只出不进,积少成多,衰性不改。我妈为了他能安稳下来,拿出积蓄买了在当时算是很奢侈的台式电脑,于是我爸的爱好从赌钱变成了打游戏,沉迷其中,越来越少关注家中琐事,教育我的担子全部落在我妈身上。

我妈脾气火爆,耐心不足,傍晚外出乘凉都会携一身的怒气回家,更别谈可以坐下来对我静心教导。一旦顽劣事迹被她得知,总免不了要挨一顿打,幸而老梁总会突然拜访,我不仅免过几次即将吃到的巴掌,还能得到他偷偷塞给我的零花钱,那时我妈很少给我钱,想要的总是得不到。

有时我暗示老梁,电视广告里某个零食大礼包看起来很好吃,他乐呵呵一下,下次上门时手里拎的东西从没有让我失望。后来被我妈看穿,当着他的面伸手要打我耳光,被老梁拦住:“才几个钱儿,多大点儿事,明明不就像我干儿子一样嘛!”

那是2008年,小学五年级的我常常和同学炫耀我有一个“不差钱”的干爹。如今我再忆起,却觉得他那时只是将满心释放不出去的父爱投到了我的身上。

再后来,国家整顿私营小煤窑,全给并到了大煤矿,老梁和我爸被分配到了市里一东一西俩个最大的煤场,相隔三小时车程。听我妈说老梁和妻子和好,在东边贷款买了套房,我便再也没在家里见到过他。

 

3


多年来,煤炭都是这个小小的四线城市的支柱产业,也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产业。很多长辈在教育子女时,不期待他们去做科学家、教师或者医生,而是希望他们能进煤矿找份体面的工作——2010年,煤炭业的黄金时代行至巅峰,利润每年都要翻两番,连最底层的挖煤工人平均工资都能达到八千。

新楼盘、商业中心拔地而起,KTV、网咖、酒吧遍地开花,连最偏僻的小巷,墙上都刷满了提取公积金的广告。

房地产制造了一批又一批的拆一代、拆二代,买好车、买大房。夜半时分,路上的飙车声充斥耳膜,吸毒斗殴事件频发,酒店KTV热火朝天。最终连学校也无法成为净土,谈论未来的变少,炫耀自己父母工资的变多,每个人都觉得生活就应该是爸妈帮忙安排好工作,买好房子,花着花不完的钱,无上安逸。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从爸妈口中听到了阔别已久的老梁的消息。


  ●  ●  ● 

大概是七年前的一天。我爸饭吃到一半,放下筷子,对我妈说:“老梁媳妇走了,昨天。”

我妈神色平静,手仍然在从盘子里夹着菜:“鼻窦癌嘛,那时候说活不了几天,这不是还撑了半年。”

“下午我俩去一趟,给两百块够了不?”

我妈伸出四个手指,眼睛瞪得老大:“开啥子玩笑,现在红白事至少都是这个数起步。”

我爸面露不悦,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那时候他虽然还在煤矿里工作,但拿的钱一直是小组里最少的,我妈嫌他太瘦弱,干活不像别人那样出力。可是我知道,我爸常常以送我上学的名义,翘班偷偷跑到麻将馆赌博,被罚了工资还要在电话里求人帮忙掩饰,送烟送酒请客吃饭,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我爸妈聊着聊着,聊到老梁的儿子志强在学校和人打架进了医院,“正好和老梁媳妇是一个医院,老梁每天两栋住院楼来回跑”。接着又聊到老梁的头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中间又少了一块,现在就剩最外面一圈了”。

话题绕了一圈,不出意料地又转回到钱的事情上。

初中时,我的成绩算是班中前茅,但是升高中必须要遵循“就近分配”,最好的结果也只是进入离家十分钟路程的一所普高,升本率只有30%。破解办法是,要么买一个靠近重点高中的学区房,要么交足择校费,住在学校安排的宿舍里。

“现在所有人都在抢东区的房子,李婶给她俩儿子一人整了一套。可我们连首付的钱都拿不出来。”我妈抱怨。

一般情况下,我爸会默不做声地玩着他的游戏,偶尔被唠叨烦了就搭理上一句:“那就让儿子好好考,再交点儿钱去上‘崇文’不就得了!”

“这么多心血钱,拿去给人抽烟喝酒,不肉疼?”

“那你说怎么办吧?”

每次争吵必然不欢而散,激烈时我爸彻夜不归,宁愿在游戏厅坐上一夜也不愿回家。我妈气急败坏时,砸光了家里的锅碗瓢盆,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我爸,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翻着旧账,有时是对我说,有时对自己说。

我习惯了他们无止境的争执,一直选择用沉默应对,不为任何一方说话。有时还会被我妈指着鼻子,说我是和我爸一样没出息的孬种。

“等我上大学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那时我这样想,其实只是妄图逃避。

 

4


“啪嗒啪嗒”的拖鞋声将我从回忆中唤回,老梁一身蒸汽走了出来,从柜子里取出干毛巾擦了擦手,又朝头上抹了几下。一根头发都没有的头顶被他擦得铮亮,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又琢磨啥呢。”他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志强现在怎么样了。”我收起笑脸,岔开话题。

提到儿子,老梁的眉头又皱在一起,把桌上半截烟拾起来,接着点上,闷着头说:“在上海打工呢,和佳瑶一起。”然后咳了两声,又开口:“去年的时候给我生了个小孙子,刚断完奶俩人就跑出去了,到现在一直没回来过。”

提到孙子,老梁的表情比之前略敞亮了一些。

梁志强和我中学时在同一个学校,他比我高两届,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初一历史课上,和女老师大打出手;初二偷播音室的喇叭,课间时在教学楼楼顶向班里成绩最好的女生表白;初三放弃参加中考,立志“闯荡江湖”。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和梁叔的父子关系,和其他同学一样,猜测他有一个啤酒肚、“地中海”、整日忙于赶场开会无暇顾及家庭的煤老板爸爸,和一个芙蓉如面柳如眉、整日忙于保养皮肤、出国旅行、无心管教儿子的妈妈。直到高中进了“崇文”,才在报名时遇见他们父子俩远远地同时向我挥手打招呼。梁叔的头在八月的阳光下闪亮得刺眼,我才知道,想象了好几年,原来只猜中了“地中海”。

梁志强顽劣的原因,大抵是因为梁叔中年得子,儿子长到稍懂事的年龄,又遭逢妈妈病逝,受到这样的溺爱也是情理之中吧。

“高中过后就没怎么见过志强了。”我说道。

老梁低着头,沉默良久后才开口:“那不是,2014年了嘛就……”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一直想让自己忘掉这一年发生的所有事情。


  ●  ●  ● 

2018-08-15,东方煤矿发生瓦斯爆炸事故,当时井下共有39人被困,老梁就是其中之一。

老梁看着前面,语气平稳,缓缓开始了叙述:

那天白天的时候,市里的领导已经下令最近不再继续采煤。不过其实也只是那么一说,没人当一回事,矿长说一切照旧,于是下面的员工该干啥还是干啥。夜里三四点的时候,一半人搁下面休息,另一半继续朝前头作业。老梁则找了个地方坐着,寻思着这几个月的工资咋少了这么多。

说到这时他转过头,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我们听到砰的一声,什么东西在往下掉,接着就听到工作的那组有人在叫唤。起初我们都站起来,竖着耳朵在那瞅呢,然后前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不知谁喊了句‘爆炸了快跑!’,所有人便全都朝升降梯跑去了。跑的路上看到巷道一截一截地往下掉,整个井都在抖,像是地震一样。路上好几盏灯闪着闪着就灭了,我们几个人满脸都是一团黑,就靠安全帽上的手电筒在黑漆抹乌的井下一直跑。”

老梁摇摇头,深吸了一口烟,表情凝固。停了好一会才又开口。

“我们听到后面有人喊救命,然后都停下了脚步,小组长说要不回去看一下,其他人相互看了眼,不知道谁说了句‘救个啥子救,小命儿都难保了’。然后其他人就一窝蜂地继续跑了,我也和他们一起跑,路上回头瞅了眼,组长老苏一个人跑回去了。

“升降梯一次只能站6个人,我跑在前头,先上去了。后面平常几个看着要好的,全都动起手来把人往后拽,升上去的时候,一点点地看到了灯光,我们知道得救了。白炽灯往这儿一打,每个人都是吓傻了的表情。上去之后一群人围过来问下面发生了啥事,紧接着第二批人也上来了,之后那个梯子就再也没升上来过。”

说到这一段的时候,他语气几度哽咽。快燃烧完的烟在他手微微颤抖。老梁从十几年前被分配到这个矿,就一直没去过别的地方,这几十个工友尽管有的退了,有的走了,有新来的,有调走的,但一大半仍然还是他来时的那群人,和他每天一起喝酒、吹牛,操心世界和平。

我很想问老梁,有没有后悔过没和组长一起回去救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安慰道:“都过去了。”

事故的后续,我从当时的电视报道、口口相传中也知道了不少:救援持续了三天三夜没有任何进展,最终只得宣布井下的27人皆已遇难。

那件事过后,市里大型煤矿均被下达整顿通知书,违规小型煤矿被查处。开始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段插曲,人们很快就会忘记,回归到各自的逍遥快活之中。

可是历史转身,一个新的时代悄然开始。

早在2013年,全国各大煤矿已经出现了严重的产能过剩,但为了得到投资者的持续青睐,多数领导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定下了明年利润继续翻倍的目标。即便国家开始出台调控政策,要求减少产能,走可持续发展路线,但是煤老板们哪听得进去。

煤炭产量不断增加,需求量却一直在减少,价格一路走低。即便是已经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但煤炭养活着这个城市1/3的家庭,通过裁员让企业度过难关不现实,所以即便贱卖也不能带头减产。恶性循环中,煤矿利润越来越低,直至无利可图,开始亏欠员工工资。2014年的那一炸,让导火索终于燃到了尽头。

所有煤企开始严格执行上头的要求,减产减工,人数最多的一批底层挖煤工人顺其自然地成为了第一批被动刀的群体。五十岁以上的老员工纷纷劝其退休,回家蹲着好歹能拿到一千多块的退休金,而继续在煤矿待着的员工,不仅一分钱工资捞不到还要白干活,这让刚贷款买了车房的人们纷纷傻眼。

矛盾终于爆发,成批的煤矿工人走上街头,走进矿务局联名抗议,但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矿企领导门面对几十亿的亏损,自身难保,根本无暇顾及底层的员工。

2015年,雾霾问题开始成为社会焦点,煤炭行业顿时被千夫所指。最后企业连退休金都发不出来了,无数家庭陷入困境,梁志强在这年退了学,而我爸妈,也在这时离了婚。

 

5


我穿好衣服准备和老梁告别时,他喊住我,嘴里嘟囔着什么,却迟迟不开口。

我注意到他鼻子旁深褐的法令纹,才意识到老梁已经是快六十岁的人了。我又想起很久以前,尚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的他,背着我穿过我一直觉得永远走不到尽头的田地,趟过村庄中间的河流,散步到附近的小煤窑看那些工人干活。

日光下,他们浑身被涂得漆黑,光着的上身被照得闪烁。老梁和我说,他们上班时也是这样的。时间遥远得,让我恍惚竟觉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没等他开口,我先问了从前一直想知道的事情:“我小时候那会儿,你为啥没和志强还有大娘住在一起?”

老梁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愣了几秒钟,叹了口气:“嗨,谁年轻时还不犯点错。”

原来,那几年随着矿里的工资越涨越高,同事朋友之间的聚会也越来越多,老梁一伙人酒饱之后思起淫欲,每每入夜都会到附近的特殊场所逍遥一番。起初他作为其中的年长者十分抗拒,往往独自穿过人群回到家中。在一次和媳妇吵架之后,出来和朋友喝酒,迷糊中来到那里,快活一次后便再也刹不住,成为了常客。三番五次之后,他和固定点的那位女人熟络起来,偶尔会买点礼物给她,或者短信问候几句。

“那连小三都不算,我是真的没和人家动感情!”老梁赤着膀子和我强调,声音虽小但语气正义凛然。

后来,其中一位同事被老婆抓现行之后闹到矿上,领导本无心念这本经,只那时是单位在竞选“先进”,唯恐此事被抖出影响政绩,就罚涉黄的一干人等学习一个月,领半薪。

老梁媳妇取出只有往常一半的工资后逼问原因,拆穿了几个谎言,自己调查出了真相,在知道了老公在别的女人身上花了这么多钱后,死活要跟他离婚。虽然因为儿子的抚养权争执不下,最后不了了之,但是老梁媳妇还是帮儿子办了转学,带着所有积蓄回了娘家。


  ●  ●  ● 

四年前的那场变故,我家也没能幸免。

我爸赌性不改,只因工资渐少而有所收敛,后来搬去了单位宿舍,更是逍遥无比,以麻将牌九为生活的唯一乐趣,几乎不再回家。家中光景越发凄凉,我考入“崇文”之后学业紧张,每周只能回来一次,尽管生活费可怜,但是好在学校食堂实惠。

长此以往,我妈郁闷无人可诉,脾气越来越怪,经常一个人在屋里自言自语,或是无缘无故地开始抹眼泪,我那时想着,等出人头地之后再好好报答他们也来得及,所以只是默默地看着一切,无动于衷。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多数的“以后再说”都没有机会再说了。

那天,我爸单位传来电话,说他在宿舍里割腕被发现,已经送到医院,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我妈和奶奶立刻带着我赶了过去,看见我爸脸色苍白,如同死人一般,我妈在医院里哀嚎出来。

当天下午,单位的领导到医院慰问,亲自驱车送我们回到家中,奶奶含泪诉说我爸多年来赡老育小的不易,家里经济的拮据,时不时还指着我念叨些什么,只希望我爸的工作能够保住。

我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对未来有些恐惧,表哥坐在我旁边,问我:“以后想不想和哥哥一起生活?”

那一次,我爸赌钱借了十万元的高利贷,出院之后,我妈便跟他离了婚,办完手续当天就收拾东西离开了,走之前在我面前哭了许久,小声说以后有时间就去找她。我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没有回应。自那天过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妈。

后来,长辈们在一起聊起这件事时,常常以“我早就说过,这个女人不是个好东西”开头,稍加粉饰,便把我爸妈描绘成败家子与白眼狼的结合,毫不避讳我的在场。

这些事我自然是无法和老梁讲述的,悲欢不通,可与人言者仅两三,何况如今的他也没有比我们好到哪里去。

 

6


我问老梁现状,他摇摇头苦笑一下,掰着手指头和我算他的退休金、在澡堂的工资和每个月要给孙子买的东西,轻声嘀咕了一句:“以前我可是没事儿就到洗浴中心消费的人,风水轮流,风水轮流。”

“你现在在上海哪里上学?”他问我。

我和老梁说了三遍地名他才听明白是哪俩字,想了片刻问我:“离松江近吗?”

“一小时车程。”我以为他有事要拜托我,便少报了一小时。

他转身走到床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眼睛盒,打开之后取出一张写了密密麻麻文字的小纸。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撕了外面一圈,把中间一片递给我:“这是我想给志强和佳瑶买的东西,你看看好不好买,帮我带给他好呗?”

老梁不会网购,不会用快递。我大概看了下,有冲锋衣,棉睡衣,核桃,胶鞋,还有些杂牌的牛奶,可能是他从电视购物节目里看来的。老梁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看着买,地址一会儿我拿给你,你帮我寄给他,然后多少钱跟我说,我取了给你。”

我点点头,答应了他。

他告诉我:“志强现在在大学城里送外卖,一个月能开六七千块。”

“就是休息不好,下雨天下雪天也不给休息,吃的也不好,前阵子打电话说自己才110多斤,嚯,越来越瘦了……我说给他转点儿钱吃点好的,他不要,说是转给他他再给转回来。你帮我亲自拿给他,我看他怎么办,他要还不要,你就拿给佳瑶。”说话时老梁满脸得意。

“佳瑶”这个名字,刚刚听他提过一次,现在再听到觉得愈发熟悉。于是向老梁打听——原来她跟我也曾在同一所学校,是我在教室里写数学题时另一个教室发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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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志强上高中之后,并没有如老梁期待的那样改邪归正。相反,因为那一年矿难后老梁“被退休”,他跟很多十六岁的少年一样,愤世嫉恶,称“对学校教育的黑暗感到失望”。

“他说,自己要去混黑社会。”老梁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

后来,梁志强与一干不图上进、家境优越的同学一起组成了“崇文龙虎帮”。因为旁边中学的高年级学生经常到我们学校抢占篮球场,欺负高一年级的学生,他们的口号就成了“犯我崇文者,虽远必诛”。

他们时常三三两两组团逃课去其他中学惹是生非,不过据说多数时间都是在篮球场俩帮派各玩各的,偶尔对竖中指、投其篮板以示不敬。最严重的一次,志强搂了别人的女朋友,然后被群殴,胳膊折了半个月。再后来,多数成员开始沉迷网吧,帮派随之解散。

一次在隔壁中学打球时,志强看到了之前打自己的那群人。其中一个男生打了旁边女生一巴掌后转头走了,志强注意到那女生正是自己上次搂的那个,便冲过去一脚把男生踢翻在地,补了两拳之后拉着女生的手就想跑,结果被男生的同伴截住。一顿拳打脚踢之后男生仍不解气,趁乱从口袋里掏出水果刀捅进了志强的大腿。后来,那个女生打了120又把他背到了医务室。

这事之后,学校决心将高一还没读完的志强开除以儆效尤,而捅人的男生则因为父亲是某煤矿的书记,只是赔偿了一些钱便算了。

捅人事件之后,那个男生就被父亲安排出国留学。而志强无意中帮的那个女生,因为身边嚼舌根的人太多,就转到了“崇文”。志强痊愈之后便一直追求她,他各方面打听才大概知道了她的情况——农村户籍,家中贫困,受政策照顾又付了高额的择校费才来这里,学习一直非常努力,但始终是吊车尾。她曾说,如果高考不理想,父母便不再继续供她上学,就外出打工或者留家务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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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嚯,这丫头虽然是农村过来的,但是长得水灵,人也善良、孝顺。”说到兴致之处,老梁用手比划起她的模样。我点点头,我确实见过佳瑶几面,周末晚上唯一一个在食堂看书的女生,大眼睛,齐刘海。

烟抽没了,老梁起身走到抽屉边,翻找了两三遍后作罢,从隔壁床位捎来一根。点上之后满足地吸了一口,歪着头,对我说:“这驴熊虽然做啥啥不成,但对媳妇真的是好,丫头当时说了不能跟他在一起,耽误学习。他就哪儿也不去,在学校旁边的文具店打工,等她毕业。两年之后佳瑶考上个三本,学费太贵地方也偏,她家里不让继续读了。”

“这下倒是遂了志强的心意。”老梁笑了下,接着说:“后来把人丫头弄怀上了,人家里想要孙子,不让丫头打胎,一商议,干脆直接结婚得了。”

“丑啊,怕人知道,就请了丫头父母过来,俩家子把婚礼给办了,办完了事,了事……”老梁重复了三遍,算是对故事作了总结,语气满是埋汰,但脸上却全是期许和自豪。

这种表情,我也曾在我的家人脸上看到过。

 

7


在我爷爷年轻的时候,这个地方发掘到了煤矿资源。在吃大锅饭的年代,爷爷和当时的很多青年人一样,成了这个城市里第一代挖煤工人。

那时候,他们每天只有几角钱的工资,吃的是最差伙食,使用最差的设备,却为国家做出出了巨大的贡献。退休之后,企业允许他们选择子女作为接班人,于是,我爸十六岁便担上了这份重任,和老梁一起成为了第二代煤矿工人。

我爸那一代拿着每月近万的工资挥霍如土,每次我在学校顽皮被老师告状的时候,爷爷总是在一旁乐呵呵地说:“不想读书也没事,以后接你爸的班,不比读书出来工资高得多?”

他告诉我:“这个国家用的最多就是煤炭,以前是,以后也是。”

后来,我到了读书的年龄,告诉爷爷现在学校已经不给分配工作了,煤矿也不准把工作往下传了。四年前,奶奶四处奔波借钱还了我爸的高利贷后,为了保障我完成学业,开始在小学门口卖早点,日夜颠倒,积劳成疾,一年之后患上胃癌去世,而爷爷也因病瘫在了床上。

自那之后,我爸老了许多,再难见到笑容,直到我高考结束,接到上海的录取通知书,他看着通知书上的学校,脸上浮现出和老梁一模一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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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梁挥手告别。转身拉开门帘走出去,负责澡堂收钱的和来时换了个人,是个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姑娘,正嗑着瓜子在看电视。我将钥匙放到桌上,她仍盯着电视,手却熟练地伸向身后的座位,取出五块钱递给我,没回头看我一眼。

我推开门,凛冽的寒风袭来,北方二月的暮色将至,温度下降得很快。街道两旁仍聚集着不少卖菜的老人,抱着手臂,神情冷漠地盯着过往的行人。

回到上海之后,我和梁志强取得了联系,他在松江大学城当美团的体制员工,租了一个卧室和佳瑶住在一起,蓄起了胡子,人也成熟稳重了许多。

我和他说起了老梁的现状,他眼睛微红,只是笑着说,明年过年我们三个人要一起回去。

编辑:任羽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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